德国抉择|默克尔时代结束这一代年轻人如何看待过去和未来

当地时间9月26日,德国联邦议院选举开始正式投票。已经连续执政16年的总理默克尔即将卸任,谁将领导“后默克尔时代”的德国?拥有着不同执政理念和背景的各党派将如何参与这场选战?伴随着默克尔成长起来的德国年轻一代又如何看待德国当下的各种议题?澎湃新闻()国际部自9月26日起推出“默克尔转身,德国抉择”专题报道,从多个维度呈现默克尔卸任后的未来德国走向。德国联邦议院选举将于当地时间9月26日正式投票。已经连续执政16年的总理默克尔即将卸任,谁将领导“后默克尔时代”的德国这一问题仍待解答。而伴随着她执政成长起来的德国年轻一代也逐渐进入社会,其中一些人已经成为了德国社会的中坚力量。

有不少媒体将德国新一代的年轻人称为“默克尔一代”。因为自从他们记事起,德国总理就一直是默克尔。这一代年轻人伴随着数字化和全球化成长,但也经历了、金融危机、难民危机、气候变化以及新冠疫情等种种冲击。

但是,年轻人在拥有8000多万人口的德国社会中只是少数。德国早已进入老龄化社会,据德国联邦选举机构今年2月发布的数据,本次大选的6040万名选民中,18至29岁的选民仅占14.4%,30至39岁的选民占14.3%,而70岁及以上是选民比例最高的年龄段,占比达21.3%。

尽管并非选民群体的主体,但“默克尔一代”的想法反映着德国社会的变化,或许能预示德国乃至欧洲的未来。

当地时间2014年3月13日,德国柏林,默克尔出席活动。人民视觉 资料图

“我现在25岁,默克尔16年前上台时我9岁,那时我对政治一点也不感兴趣。可以说,几乎在我(至今为止)全部人生中,默克尔一直都是联邦总理。”住在德国首都柏林的大学生亨德里克对澎湃新闻()回忆道。

29岁的艾斯拉(化名)来自德国西北部的一座小镇,目前在中国工作,她也有类似的感受。艾斯拉告诉澎湃新闻,“2005年(默克尔上台时)我13岁,还不是对政治特别感兴趣。所以对我来说,只有一个有默克尔(当总理)的德国,我并不知道一个没有默克尔的德国。”

“独立自主”“谨慎”“深思熟虑”,但缺乏“灵活、速度和活力”,这是亨德里克对默克尔的印象。他介绍说,德语里有个从默克尔的名字衍生出的新词叫“herummerkeln”,指的就是默克尔的行事风格:小心谨慎地做事,不会非常断定某事,只是给出方向和建议。“这有利有弊。”亨德里克总结说。

对于如何评价作为政治家的默克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亨德里克认为,“我不能说她是一个糟糕的政治家,但也不能说她特别好。但肯定还是好的,无论如何也比(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好。”

33岁的法比安住在德国南部的慕尼黑,在一家与互联网商业有关的公司工作。他对澎湃新闻表示,默克尔是一位“很好的权力政治家”,“她会为权力做出一切。”2011年日本福岛核事故发生后,默克尔转变了原本的态度,决定逐步关闭德国的核电站。法比安觉得,这是她为了选票作出的决定。

总体而言,法比安给了默克尔的执政生涯一个负面的评价:“她没有解决很多现实问题:经济、养老金、医保、工业4.0。”

“德国需要改变。”艾斯拉则认为,默克尔及其所在的基民盟在气候问题上作为不够,但她对默克尔的执政成绩和行事风格有着正面的评价:“她从来不会失去控制、失去冷静,即便在各种危机中也从来不会非常情绪化。她总能非常实事求是、冷静、清晰地行动,从来不会让我感到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是让我感到她能概览全局,而且她愿意承认错误。”

默克尔是德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总理,执政16年来一直在世界舞台上代表着德国的形象,处理种种棘手难题,她的政治生涯也激励了许多女性。“无论如何,我认为默克尔向女性和小女孩们展现了(女性)可以取得很多成就。”艾斯拉说道。

在默克尔执政的16年中,德国、欧盟乃至全球经历了一系列危机。德国青年研究所的比约恩·米尔布拉特对德国电视一台(ARD)表示,默克尔谨慎的、遵循科学的政治风格加上她任上经历的几场危机可能“部分地影响了年轻人对于政治和社会的看法”。

“有些事情改善了,我在德国一直觉得(生活)很舒适,我很喜欢这里,可以说默克尔为整个德国做了有益的事。”亨德里克说道。但他觉得默克尔应该在4年前就卸任。

默克尔上台时,法比安正在上中学,后来他又在德国国内外的很多地方学习和工作过。当被问到过去16年以来他的生活以及德国社会最大的改变是什么,法比安对澎湃新闻说道:“好像是收入相对物价越来越低了。”他认为自己的收入很高,却无法在慕尼黑买得起自己满意的房子,“生活成本完全吃掉你的收入。”

法比安觉得,德国的社会不再像以前一样公平,但这不一定和默克尔以及基民盟有关,而是可能与欧盟政策或是德国工业的竞争能力不升反降有关。

回顾默克尔的总理生涯,2015年的难民危机可能是最大的争议之一。默克尔一开始稍显“冷酷”,后来决定开放边境,德国当年接纳了100万左右的难民。默克尔的决策在德国国内外引发了巨大的争议,支持和反对声均不绝于耳,在一些人为难民捐款捐物的时候,也有人纵火焚烧难民安置点。借由难民问题,德国选择党等极右翼势力也获得了更多支持。2016年,欧盟和土耳其达成协议,限制难民经由土耳其前往欧洲,德国也遣返了不少难民。在今年的阿富汗局势动荡之时,德国执政党对于难民问题的表态也更为谨慎。

亨德里克认为,“一方面,给处于危险中的人提供庇护很重要;但另一方面,我觉得如果把所有人都接纳进来,就很成问题。”法比安也有着类似的想法。

不过亨德里克觉得,德国现在的难民情况还不错,难民已经被分配到了许多不同的地方,人们在让这些难民“融入”德国,这也是吸取了上个世纪德国引进土耳其等国“客籍工人”问题的教训。法比安坦言,他对自己认识的难民印象还挺好的,他们“学德语,努力参与德国社会”。

艾斯拉曾在德国给难民教授德语,她总体认同默克尔在难民危机中的决策。“尽管有来自各方的强烈批评,默克尔还是坚持继续(难民政策),许多欧洲国家并没有这样做的魄力。”

艾斯拉表示,当时的德国在难民问题上确实“非常分裂”,但她与难民接触的经历大多是中性甚至是积极的,“他们也是和你我一样的人。”她向澎湃新闻介绍说,在她还有联系的学生中,大多数人的德语已经说得不错,在德国找到了工作或是在进行职业培训。

“一些富裕公民的冷漠令我失望。”艾斯拉批评道,一些对难民政策持批评态度的人很可能从未与难民交谈过。她说道,既不能认为来到另一个国家的“都是天使,都棒极了”,也不能认为他们“都坏透了,都是”,而是应当把他们当作“正常的人”。

艾斯拉是土耳其移民后裔。根据德国官方2019年的数据,德国约有四分之一的居民拥有所谓“移民背景”(指本人或父母至少一方出生时没有德国国籍),其中德国公民和外国人约各占一半。默克尔也在2015年承认,德国已经是一个“移民国家”。

艾斯拉表示,德国不仅有土耳其裔民众,也有来自波兰、意大利等许许多多国家的移民,“从我的移民背景来看,德国就是一个多文化的国家。”

当地时间2018年5月7日,德国柏林,默克尔在会晤一群学生后准备上车。人民视觉 资料图

在德国社会尤其是年轻人中间,环境和气候愈加成为一个重要的议题。但除此之外,德国年轻人也仍有许多担心的问题。

德媒“德国编辑部网络”(RND)委托研究公司舆观(YouGov)进行的一项在线岁的德国人最关注的议题是环境问题(53%的受访者选择),而30至54岁(63%)和55岁及以上(79%)两组受访者最关注议题的都是退休金。此外,也有一半或一半以上的18至29岁的受访者关注健康、退休金和教育这些议题。

从事健康、教育和青少年研究的德国学者克劳斯·胡勒尔曼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年轻人关心退休金。他表示,这是全新的现象,“许多年轻人已经意识到,得到一份能够一直续签合同的稳定工作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和这份调查的结果一样,艾斯拉也认为这次大选中最重要的就是气候问题:“气候问题极其、极其、极其重要,但是政界对此做得太少。”她认为,不仅是德国,全世界在气候和气候保护问题上都做得不够,相比之下,许多人太过看重经济利益。艾斯拉觉得,自己许多德国的朋友和熟人也有类似的“愤怒和失望”。

艾斯拉坦言,自己多年以来就非常关注环境问题,因此气候问题并没有改变她投票的选择,但是现在她希望有更多人能够意识到应该为气候问题采取行动。

亨德里克学习的是经济与计算机复合的专业,目前正在写论文,也在兼职工作。对他而言,气候议题也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数字化问题。“每次我从外国旅行回来,就会发现德国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数字化。”亨德里克认为,可能只有推进数字化、建设起数字基础设施才能促进经济发展,而德国现在还面临着来自中美等国的竞争。

但亨德里克觉得,各党领导人都没有IT背景,只是把数字化这个“时髦词”挂在嘴边,并不懂应该做什么。“在数字化问题上,所有党派都不够可信。”

对法比安来说,这次大选中最重要的议题是疫情应对措施,以及阿富汗局势可能造成的难民问题。此外他也觉得默克尔和基民盟执政太久,需要一些变化。他批评道,中右翼政党基民盟这些年来失去了许多选票,是因为背离了该党本来保守的观点和定位。

“我发现基民盟这16年以来最大的决策是放弃核能和不限制难民,但这其实是绿党或社民党的想法。”法比安说道,“我觉得,很多本来支持他们的人也在想有没有其他选项。”

在年轻人心目中,基民盟并不是那么受欢迎。民调公司Civey今年9月为德国《明镜》周刊所作的一项民调显示,在18至29和30至39岁的选民组中,绿党的支持率均为最高,其次是社民党,联盟党和自民党均并列第三。

法比安对这三个总理候选人都不满意,“三个完全没能力的总理候选人,全都很糟糕。”虽然对默克尔也颇有意见,但法比安觉得这三名候选人还不如默克尔。

德国电视二台(ZDF)进行的一项“最希望谁成为总理”的民调显示,在18岁至34岁的选民中,肖尔茨和贝尔伯克的支持率不相上下,分别为36%和33%。与之相比,在中老年群体中,肖尔茨的支持率更高,而贝尔伯克更低。

德国特里尔大学政治学教授乌韦·尤恩对德国电视二台表示,贝尔伯克没有行政经验的经历对年轻人而言影响不大,她最能吸引年轻人的因素是承诺改变。尤恩认为,人们主要根据议题和候选人决定投哪个政党,而这与他们的生活情况有关。对于年轻人来说,气候变化、数字化和自由权利等议题是最重要的,比如年轻人就比中老年人更为关心合法化问题。此外,相比其他年龄组,更多年轻人会投票给一些无法达到进入议会门槛(5%得票率)的小党。

法比安现在支持主打自由主义的自民党,“他们的看法比较现实,没那么理想主义,想的是怎么解决现有问题。”自民党目前民调支持率较低,如果进入政府也不会获得主导地位,法比安也能接受这样的局面。

艾斯拉则希望出现一个“红红绿”政府——社民党、左翼党和绿党组成一个中左-。根据现在的民调,社民党可能成为下届联邦议院第一大党,肖尔茨也可能出任总理。艾斯拉虽然更希望看到贝尔伯克出任总理,但也不反对社民党。她认为,肖尔茨至少比拉舍特好,肖尔茨做总理是一个“现实”的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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